心聲停止

最近一直在变丑


写文 / 排版
头像绘师 / 大宮灯

枕棉

*节选

一个时代落幕了
没有才华的我高考去了





“你得回家了,”他说,“晚上是大人的世界。”

于是这么他把我送出去,像送出嫁的小女儿一样不舍,又和我高呼气息绵延的再见。我说,明天见!于是本来悲伤的他被我热情地邀约,满身的羽绒就像炸弹一样鼓了出来,兴奋地高歌:“明天见!”

我说:“啊。”身上粘了冬天旧衣服不洗的脏,使人几乎要为此作呕。我走到楼梯口,他不依不饶在后面追加着嘱托:“要不要送你?敢不敢坐自行车?过马路小心点啊!碰到坏人要报警!”

我说:“好。”

他冲过来,拽下身上的羽绒服,挤到我怀里。黑色的毛线衣绑着他,我打量他,像打量着一个老父亲。

“谁要你的脏衣服。”我把他臃肿的羽绒服塞回去。

“外面冷。”他说,手上却又把他的衣服收了回来。

“你该围条围巾的。”他说。

“明天会围的。”我说。

于是我终于得以下楼去。他的绝版dvd播放器还在昭示着他的存在,旁若无人地放着烟雾似的摇滚,熏得楼道里遍地都是。之后我在楼道里和一个长相凶险的男人擦肩而过,碰着了一个回来的主妇买来的一包菜,再之后我走出了单元门,他在窗口伸出头,不好意思地望着。我们的作别一言不发。

我可以下定义。L先生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能让人开心的一个人,他讲恐怖故事都能让人开心。他博闻强识、娴于辞令、机敏智慧,虽然打扮的像个小老头但依旧有着青年的热情和朝气。他绝对是我见过的成年人中最谦虚、最有才华、最幽默、最被这个世界埋没的人。

可是,我觉得L先生这辈子是不会感受到我对他的定义了,就像我感受不到他的定义一样。

对他我记得可清楚可清楚的一幕场景是,我看到他清晨去追早餐车,然后买了两根发黄锃锃的油条,沉默地吞着。回头看到我,他开始准备隐藏自己的笑,结果一个没隐藏住,那笑全漏了出来,显得他怪傻的。

就这样L先生又让我开心得很,我包在围巾里把自己笑得又闷又热,他就要嚷“你笑得真好笑”,再努力努力把自己的笑揣到他什么都有的口袋里。

其实他孤独极了。他在冬天得尤为孤独,他说他大学的哥们儿都回家了,让他这个本地人很难做。他总是在看电影的时候发牢骚,说等自己读完大学,肯定就直接失业了,又说他自己老爹也是个无业游民,分居了以后三天两头给他经济压力。我极讨厌看电影喧闹的人,于是跳起来去捂他的嘴。

我们看了很多电影,一部两个小时,一上午运气好能看三部。我和他看的电影,有香港、雾、青山、911,有太阳旗、青天白日旗、星条旗,肯定有五星国旗,还有许多颜色缤纷而又友好的旗子,他对这些旗子格外尊敬,说这些旗子织起来就是地球村。他一边数着我们看过电影的旗子,一边说他小时候梦想长大以后拍电影,后来觉得自己不是干这行的,就没再梦想过。至于什么时候没再梦想的,他就痛苦地说:“比你现在还要大一点的时候。”



在化妆间里站了一刻钟,她的电话打过来——“你搞什么,死厕所里了?快回来陪我,女二要死了!”

我说:“好。”她的声音搅浑着个人英雄主义的狂轰滥炸,显得悲壮极了。我攥着手机快步走出去,发现已经忘记了放映的剧场编号,走廊里硕大的数字皆似是而非。我顺着记忆深入数字的腹地,看看周遭,旁边有一个影厅隐约作响,咕咕咚咚像是电影的肠胃。

繁复交叠的实像扑在我脸上,我已经知道自己走错了剧场。然而不愿败给后排那几双斜眼,我依旧趋身坐下了。我按开手机,看到了枯槁的梧桐树,萧条的街道,沉重的清晨,我想这导演不知是谁,手法稀巴烂还要拍文艺片。

我看到了一个小女孩从路的尽头走过来,围着围巾,走着慢吞吞的路,这个长镜头对于电影来说太长了,足足走了两卷卢氏机的胶卷长,这不是在某个电影节,所以这个走路能让所有观众疯掉,理所当然这个观众的范畴是包括我的。

之后我听到有个人说,“这样真好笑”,不知是电影里的人在说还是别人在说还是我在说。然后我的手机响了,估计属于女伴的另外一部人生剧已经死了人,她的悲痛回天乏术了,那拯救世界的英雄永远不属于她。我接了电话,我说,我找不到你的厅,看另一部电影了,这部比较难看——说到这里我想改口,可是眼前这电影做作、矫情、拖沓,想把我情感最外面的心字偏旁和心字底都磨光,着实难看极了。我觉得他打磨得太过、又磨得太晚了,把我的心早就磨空了,我分明没有画面里这个细细双马尾、眼神亮亮的可儿的空气刘海的。

L先生,L大导演,听好了,如果你听得见的话——你在拍电影这档事儿上,看来确实没有天分。

可是,我想,这孩子演技真好啊,长得真可爱啊,我嫉妒极了。十年前的那个冬天,我以为裹上围巾就可以抓住一个犹豫的灵魂的,没想到最终还是败给了这一层细细薄薄的刘海。没有刘海的我准备好了一切和偶然发生必然,然而偶然最后顶多是幸运而又感动的偶然。


评论(1)
热度(2)

© 心聲停止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