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聲停止

写作之神 请停在我的右手上


写文 / 排版


头像绘师 大宮灯

敬畏

1

老家夏日的阴凉令人受宠若惊。

什么”好好玩”之类,不过是父亲的说辞而已。明明他自己也不想走进老家家门,面对祖父那张指示标准的冷面。想想就觉得父亲和家族的联系,完全就是我这个后辈来帮忙维持的,感觉被利用了一样,觉得有一点不高兴。

那个城市很远,不过更远的应该是思想和连带的情感。那里的房子是课本里盛赞的园林,立体的景物还带着高贵的气息,每每想起就会恍惚起来,觉得现实里缺角的课桌是梦里的景色。

小学的时候爸爸第一次把我送上火车,说着一些不要紧的嘱咐的话。那时我确实相信他出差的理论,登上了没有空调的老式铁皮列车,在玻璃的一头向他挥手。旅行的开始有的其实都是小孩子会有的不必要的兴奋,即使明白很无聊。

有些复杂的过程,下车,买车票,换上一辆卖相干净的动车,寻找座位,保护好肩上的书包。微弱的频率感受不到自己在高速移动,总之睡意浓郁,做了很多很多脊椎不舒服的梦。一般到下车的时候那个姐姐就会打电话来,和依旧在梦里梦外的我嘱咐一点必要的事宜。

祖父说,”你要学着点”,指的是那位姐姐。

我其实只在电话里见过她,并且结合着不可思议的梦中想像。我甚至不清楚她是不是比我年长,只是觉得能这么麻烦的事项解说也只能由比我更具阅历的人来担当。我就在深夜的火车里听着她有点哑然的声音,是对后辈的怜爱和不厌其烦,临走时,她会说”家里见,拜拜。”

……再见。

我拖着行李箱琢磨这句话,在想她是不是在邀请我,虽然在家里许多屋间里碰不见她是自然的事,但是我还是想看看她。有时会擦肩而过许多亲戚,我就有意无意地听她们的声线,努力地和她的那几句话对比。其实我有些埋怨祖父,他制定一个人物为我学习的榜样,却不指出。

我生长的城市与祖宅所在的老家相比,落后得令人惊叹。但是家里对我却十分好,据说是因为祖父的血液纯正。父亲在他年轻时,为了逃脱这个家庭,去了c城,对此我丝毫没有责怨他的意思,这个家太冷,这么想想,也就原谅他摒弃这些厉害的家产了。

“……这样的话就只有则正家的临一个人了……”

有一次我看到祖父凝重的声色,觉得那时他的严肃更加令人恐惧。他与家族中的老人们摆了一场突兀的宴席,自己却带着几个人躲进了一进小间,这样奇怪的举动还命令我望风。那时我看着他的手指的延长线,一直碰到了一位少女的背影。

姬……临?

我盯着她肩上的头发,然后觉得这个背影过分陌生。祖父从来没有提起过,我认识的那点同辈里也从来没有说起过,可能是远房亲戚,我这么想着。我试着找出一点关于这个短头发女孩的记忆,可是没有。

正当我有些呆板地看着那边时,就没有注意到对方的视线已经不经意地转过来,当我意识到时,那里已经和我对上了眼睛。

我认识姬临就在那个意外之间,以及各种各样的情感和记忆一直充斥着我的头脑至今。

2

“姬成?”

她半带犹豫地询问着,我却不知道如何回应。一半生怕祖父发现,一半又对她的出现反应过分缓慢。于是我只好点点头回应,然后就做出匆忙要走的样子。

“你就是姬成没错?”

……咦。

我回过头,对上她的双眸。长长的衣襟比对起肩头的短发有点突兀,我才想起她就是电话里的那个姐姐。

突如其来。

“姬……临姐姐。”

我觉得说这话时自己的莫名难堪难以言表。是惊异?是嫉妒?是自形惭秽?是反驳的欲望?

类似于见到那些”隔壁家的孩子”,对于他们不可逆转的优秀有着不自量力的讽刺之心,相对于我这样不善词句的人,意义深远的语句都难以透露出来,只有压缩的窘迫。

“不要带着这样奇怪的后缀啊?”

她吐出有点带着笑意的字节,瞬时耳后的碎发随重力遮住了她的侧脸。我努力搜索脑中一些自以为无聊的知识,然后为了那句话有点惊吓地张开了嘴巴。

“转、转……”

“这个都知道啊……真是厉害。”她的手无声地摩挲着我的右肩,然后低语说,”所以更不能带这种辈分关系的东西来称呼……草率地来称呼这种关系了,对吧?”

转世。即使唇齿间难以言出,但是我的心里还是如实清楚地默读了无数次。另外跳出的批注全都是”不可能”。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祖父说过转世。他皱起严厉的眉间,然后不失犹豫地向我支吾出祖先为了庇护后代繁荣生息,选择当今任意一位新生的孩子进行转世的种种细节。我当时不觉得十分荒诞,但也仅仅以为是一次简单的玩笑。

“出生于万物无形搏击的夏天。带着纯正的血脉。此时竹的叶片向南摇曳。伴随一场不容置喙的大雨……”

像搞笑的咒语一样。昭示了什么?表明了什么?明明一点意义都没有,为什么还要去履行去相信?我觉得家族中这样的墨守成规是那样离奇不可思议,甚至我可以小声说它愚蠢,他们愚蠢。

那么,履行这项事件的姬临呢?

眼前的少女只是我普通的长辈,也许能说是同辈。这样偏颇的迷信代表不了什么,我伸开迷茫的手指,这么想着就学着无意识般地触碰她肩上微微滑落的布料。

神的话。为何要敬畏?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奇怪?是你爷爷干的好事哦——”她什么都没发现。轻松的语调里没有掺杂任何,内容却直接而锋芒毕露地与我连接,顿时争辩的思绪又迅疾如潮涌,明明对方什么都没说,却似乎开启了决战时紧张易怒的情绪。我不知道如何平复,只有颤抖着声音回答。

“他……他没干过什么事啊……”

“我的身价呢。你懂吗,姬成?我的身价,你的爷爷可是拼死想要得到啊。”

“什么是你的……身价啊……”

“我可是这个家庭的主人哦。”她咬着字节。”主人的概念……因为我是转世,所以这个家里的一切房子、财产、人,我都有得到的权利。你爷爷为了利用我把我供为转世,现在又要利用我把这笔巨大的权利还给他呢?”她的手滑过我的脖颈做出抹杀的动作,然后微笑着退后,把手指塞入了我的发间。

“啊所以。能帮帮我吗?”

“诶?”

“刚才是开玩笑的啊,吓着你了吗?不好意思。”

“还、还好。”

“那么,就告诉你吧。你想知道吗?”她很随便地将五指相对,做了一个拜托的动作。

“什么东西啊……”

3

再也睡不着了。

“帮我把这个东西带出去好吗?”

首次接触邮政物品的触感,大概什么都不是。我没有注意上面的字符,也没有认真地观察,只是被突兀地交接了重要的物品,慌张得迷失了方向。

姬临对我的信任没有契机,没有前提,没有制作精良的预告,我像一个暴露在聚光灯下,戏服不整的小丑。她在我耳边的絮语种种此时倒带,变成了听力考试一样标准的发音。

其实她只是让我带一封信而已。我在郁热的房间里用力地捂紧耳朵,想驱逐海潮般涌上的不信任感。

“我啊是病人。是没救的那种——你爷爷最期望在我身上发生的剧本,就是说我可以立刻把这份遗产交给你们了哦,姬成,你也有一份呢。”她捕捉着我逃离的眼睛,手指依旧停留在我的肩头,冰冷的感觉似乎透过衣料传达到了皮肤的表层,让我几乎在恐惧和悸动里颤抖不已,我现在猜测着当时姬临的感情,大概就只有“自嘲”了。那样厌烦、讥讽的笑容绝对病态,成熟过分。

群鸟惊飞般的是我年幼的心理底线,也许姬临明白我对此没有任何的预防和拒绝的能力,所以就寻找到了我。我还是这么认为的,即使这样的想法面对她还是幼稚的。我很难想象一个被安排一举一动的演员还能在什么地方演绎出他自我的灿烂,生命比木偶线还易断,那样明日复明日的我突然就遇见了边缘者,失措的感觉就像一个决斗场上失败的球员,在刚刚知道了擦边球是规则以内的存在。

不仅是这样啊?

“我现在要和一位很重要的……”她顿了顿,“很重要的朋友保持联系,他们找了各种借口断绝了我和外界的联系,但是如果再不和他继续的话就来不及了。”

“——他是一样的。”

“……你能懂吗?”

仅仅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却又在那样自嘲的替换下转瞬即逝。我依旧没有敢对上她的眼睛。

如果是恐惧的话,那就解释成敬畏好了。“生命的敬畏”、“转世的敬畏”、“身份的敬畏”、“情节的敬畏”……——如果能变成敬畏的一部分就好了。

“幸。”

她不自觉的口型连带喘息,在黯然间淡漠地吐出了字符。手指终于缓缓移开,我深吸一口气,想回答些什么,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帮帮我好吗?”她说。

之后的记忆,就像吞食了精神药物一般迷茫不清。大概的事情就是需要我帮她投递这封信件吧?但是如果只是单纯的投递,又为什么需要告诉我前面的种种——不找边际的、荒唐的事情呢。

姬临只是像前面一样,单纯地开玩笑而已吧?这种事情的话,绝对是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的——转世身上的。

“转世”。

每每想起这两个字,就有情不自禁远离的欲望。我缓缓地躺在竹制的地板上,蜷起身子,感受到了难以拒绝的冷。转世,难道不是神明吗。

不,是怪物吧。其实转世也是她的玩笑吧,碰到一直没见到的弟弟,她就想了一个主意来恐吓我,来让我帮她做事情。这样的话,就可以来报复她说的那些,我祖父对她的威胁。

——威胁。

一切又在片刻的自我安慰中紧缩起来,“全都是临一个人的”出自祖父之口,而且他那些对待近亲的神色完全不像是玩笑。这样就再也逃不掉了,完全找不出漏洞,这一切串联起来,即使看起来无限可疑也有顺理成章的不在场证明。

我咬紧了牙关,想要把恐惧埋入睡眠。渗入全身的冰冷感,终于迫使我站立起来,将那封信件锁入了抽屉。

3

一切都过分成熟。

翌日,迎接未完全绽放的晨曦时,我第一次把事情安排得这么干净利落。以游玩的名义离开家,再随地找一个地方投递——和临说的一样,只需要投入那个邮筒,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神交给我的任务,自然会有神来指引。

没有在祖父面前露出破绽,我在背着双肩背包踏出家门时,甚至有那么一点得意。没有编造谎言,理由足够正当,行为是一次随便地帮助。我试着用这样普通的想法来补足我对姬临本身和对此事的恐惧。

正值邮局午休,墨绿色邮筒背后是拉上的不锈钢门帘表明暂不营业的邮局,我的心却空虚地游移起来。在部分路人怪异的视线之下抽出那封信,慌不迭地投入,甚至都没有听到信封碰撞到底部的响声就逃离得远远的。

这封信,再也不想看到了。我在清晰可辨的心跳声中向家中走去。

向祖父问候午安的时候丝毫没有迟疑。这次的任务就此完成了啊。

临。

神。

4

姬临的身体状况衰弱得令人心惊,她虽然很好地利用了自己的身份逃开了家族里明里暗中的视线,但是在我这个中介者必须的见面下,她终于妥协了——在固定的时间和我见面。很长时间我都在她那个比任何人都档次稍高一点的住所旁边徘徊不定,思考着这么进去是否会受到过早到来的嗔怪神色。她再也没有用那样年长或者高贵的身份对待我,也许是因为关系的熟络,也许是因为她拜托我的事情,需要以相同的高度交换。总之,绝对不是因为她懒得做出那种样子,我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就已深知,她不是那样的人。也许是一种身处高位的矜持,或者是一种必须得具备的尊严,即使她的情况如此低靡,她也是不肯轻易放手的。

很奇怪地,坚持。

她总是一言不发,眼神仿佛被掏空。家族规定的最高位——类似于统治者的王袍,那件有些被历史淘汰的素色长衣松散地斜挂在她的肩上,里面则是束身的衬衫,淡蓝色和白色交织的那种。之所以我将同一种颜色区分而论,并非是为了寻求词汇的不重复——而是因为,这两种颜色即使理论上相同,实际给人的感觉截然。

迷信里面包裹的,希望也是那样在逆流中前进的姬临。

那么想着的几天,发觉自己被一种世界的成分填满了。离死亡太近,所以就想象各种与生命相关的事情。也许是姬临带来的感觉,是我那个年龄里,至今都不觉幼稚的思维。

我到底,还是个小孩子。

故作成熟地承担一切,大概就是我自以为从姬临那里学到的“精髓”。在某一天按点踏进她的门户时,发现她很矜持地——斜倚在阴暗的角落里。明明是很大的房间,她却仿佛故意一样地藏匿在那里。我当时的直觉是她死了。

也许是电视剧看多了,我把手颤颤巍巍地塞到她的鼻尖时,啪地一下,主人的手指就给那些刚刚触到她气息的皮肤一发痛击。

“成。”

很严肃地把眼睛对准了我。姬临首次去掉了姓氏,使我感到了受宠若惊的别扭。

“我还活着……对吗?”

“……——对。”

“那个,确实是我的呼吸……对吗?”

“对。”

“刚才打了你,真对不起。”她长叹一口气,“没有死啊。”

“对。”

对,你没有死啊,临。那一刻我竟然想如此地居高临下地告知神这个他不清楚的事情,作为一个愚蠢、幼稚的旁观者。指尖残留的温热早已散去,有些条件反射地隐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恐惧着她再次的突袭。她是劳累的旅行者,而我是以为趣味而踏上行程的迷途者,想看看那样精疲力竭的傻子们。其实没有人给我定义,我想“帮助”的话,也是无味的怜悯而已。姬临是不需要这样的感情的——她热爱背负。并非以为背负是一种痛苦,所以能够理所当然地接受。

“这次的信,帮我寄出去吧。”

“好。”

“谢谢啊。”她突然伸手,弄乱了我的头发。“成。”

“你也是啊……”

“临。”

5

如果一直那样下去就再好不过了。我现在还这么想着。

为了节省电力开到最小亮度的智能手机,上面有炫目的数页文字。我首次感到所学的匮乏,以如此形式积累而成的数字信件,对于临来说也是最后的一条出路。阅读的欲望很容易就冲破了指尖,慢慢滑动着看完了一切。

大脑缺氧。

如果此时我再怎样叙述我这个人是怎么令人唾弃,那么说明这份愚蠢已经渗入过深,在那时就已经生根发芽。对于年轻的我来说,确实是一次恶心的回忆——对自己的首次解剖,恶意血肉模糊。

    也是第一次自作主张,想让自己承担这份惩罚。

对于牵绊和世界还抱有这样的幻想,报复给我这样的悔恨也不足为奇了吧。就连这份悔恨都不能好好处理的话,果然连也是无法惩罚都无法承受。

自以为财产和病人面前,我那些德高望重的长辈会果断选择后者。也许正是因为岁月将他们磨成了那种样子,所以我万万没想到,第二天我在时钟卡入准点只是踏入那所阴凉的住所时,已经嗅不到临存在的气味了。

6

我是故作聪明的叛徒。

7

“给她一个地方清净一下,你也是知道她的病……对不对?”

祖父冰冷的眼神顺着飘飞的竹叶一起丝毫不留恋地不见了。此时我才发现我真是太过高估自己为人处世的经历。

所有的老者都是指引正确道路的神。所有亲人都是可以挽救你于水火的万能神。小辈的要求在溺爱他们的人眼中是神。不说谎话是神。信任是神。

财与产是被欢笑远去的童话人物丢弃的废土。

“骗骗小孩子吧。”

我第一次这么放肆抓住了对方的衣袖,怒不可遏地抬起了声调。——太过分了,这个人太过分了,我的祖父太过分了,我父亲的父亲太过分了。他为了生命的享受放弃另外一个生命,违背我的希冀,违背他人给我的希冀,违背他人的希冀,满足那样铜臭味的皮囊,有意思吗?

我又高估了自己能够使祖父认真对待我的能力。

被不可抗力甩落在地。

“帮帮她吧。”我当时是这么理想地告诉他了,下面的事情就是立刻的happy end。如今想想都可笑——父亲明明告诉过我,不能忍受祖父的原因。他也是因为亲缘,使他以我为中间人,勉强支起这种搞笑的关系。我们之间根本就不该有这样的关系,不该和这样的人共享血液,不该给这种人所谓生命的尊敬。

为什么我要信任他?

为什么姬临要信任我?

我仅仅是怜悯她罢了。一个低龄癌症的患者,每日被普通的食物强行填满获取能量,止痛药需要掰成两半,被断绝了与外界的联系,每天都要完成对家族的应付和……那位对她来说无比重要的少年联络。

我代替她通过社交网站发出那封信,随后看见了满屏幕的信息提示。随意地翻阅,发现那个姬临,远远不是这样的。那个姬临,即使是一副承担的样子——也是快乐地承担。没错,在那个叫做幸的“兄长”面前,完全就是小孩子。

——不用敬畏。

我认识的姬临,远远不是那样的。

8

我伫立的双足旁边,就是临。真实的视觉告诉我少女真实的不堪。这确实是之前那个行走如风的高贵转世,如今却像是被摒弃一旁的废物,沾染了污垢的浅色被衾在没有厚度的身体上是一张无用的废纸,在趁人之危的虚弱之间随时都可以消失殆尽。

禁锢的景观。

行走黑夜的冰冷感,让我的感官都为之冻结。我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直视这场战争的。本来在开战之前我是一个单纯的间谍,我至少可以劝慰自己说是可以使他人幸福的、高尚的间谍。

但是我把我自己变成了浑浊的双面鬼。

各种各样的字句在脑内循环播放,挑弄着底线。

转世、癌症、朋友、拯救、背叛、信任、爱、惩罚、错误……

这到底、到底是什么啊?!

我忘记了她——姬临,这个本来就脆弱的灵魂,为了满足自己什么东西,突然就明白起来。

为了满足自己的存在,那种超越标准,超越神明的存在。因为曾经想去违背,所以不能自拔。

“临?”我带着哭腔抛出问句。

自以为会有漫长的间隙,所以选择了随便而且短小的称谓,但回复早已到达。对于问句的简易陈述,打破僵局。

“成。”

“……你还好吗?”

“行。”

“你能原谅我吗?”

没有回复。

“我能做些什么来补偿……吗?”

“没有。”

她咬着牙,所言微弱却清晰。

不知道如何回答。

我的手指又像一个弱者,肆无忌惮地颤抖起来。这是面对神真正的畏惧,没错吧?我该是一个多么不聪明的人,如此随便地就能得知神赐予我的恩惠?难道我真的有资格来成为那个有用的中间者吗?难道我真的有资本以这样的姿态俯视眼前的少女吗?

“帮帮我。”她杂乱的发丝被汗水黏合在额间,不规律的喘息随着身躯起伏。“成?”

“我……干了很过分的事情。”        

“我知道。”

“你和那个哥哥是朋友吧。真的……很对不起!真的……”

9

我忘记了语言的结尾,让这份平静变得愈加空洞。泪水不由自主地噙满了眼角,愧疚与燥热感灼烧着全身。

请鄙视我吧。临姐姐。幸。请尽情的鄙视我吧。这个出卖你们友情,无知而且愚蠢的叛徒就在这里。拿着你们的痛苦作为“升华”,果然是一个没有用的、令人厌恶的渣滓啊。

“不需要……啊。”她微微晃动着手指。

没错,她是并不憎恨我的。即使这样我还是不知疲惫地在内心贬低自己,仿佛这样可以得到罪行的原谅。更加像是在逃避。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他们的最后桥梁,迷途之中还恐惧着自己的失足与不安。那个普通的手机里装载了普通的软件,普通的输入法,普通的聊天背景,可是我就拿起了它,连带姬临信念全部交给了她一直以来斗争的另一面。

“姐姐的病——已经很重了。对吗?”

“不是你的错啊。”

“是我的错吧。”我打断她。“我把你和幸的事情告诉了他,你现在才变成这样……如果没有我的话就好了。”

“选择你的原因,也是这样的。”

“诶?”

“我已经,没有胜算了,对吧。单纯屈服于命运,也是必然的了,对吧?”

“可是姬成,你还是坚持帮助我呢。”

“即使我要死了。即使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即使我相对你是相对面。你也在帮助我。”

“你相信我。”

我相信神。

双膝在神的面前颤抖着,终于瘫软在了地板上,眼泪忍不住地溢出了眼眶,然后慢慢地泣不成声。内心的杂乱被强力粉刷干净,只有一只笔,被按在台面上静静书写的声音。

“我相信神。”

“我相信神。”

“我相信神。”

10

 “嗯。一直以来,一只是临姐姐呢……姐姐。一直指引我的人。”

果然是引领所有人到神域庇护的,温柔的神啊。赌博上天空与大海的浩瀚,所剩不多的神力,也想把没有终结地破碎着的世界,一点一点拼接起来。

 “我也,可以帮你啊。”她突然认真地笑了。

即使是神也可以卑躬屈膝吗?

10

最终是自我拯救。

神。

阳光从竹叶的缝隙中直直地穿透而来,使所有的黑暗都为之敛入不存在。少女不含困惑的嘴角扬起,融入光辉的双眸掺杂了单薄易碎的海冰。 “要死了啊。”她低语着。

“喂,成,你懂吗?”她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勉强地顺着墙壁站立起来,向着云雨挤压的最后一丝日光投去了视线。

十分意外的飓风地吹起了她沾满灰尘的双袖,衣襟,短发——以及生命的火光。

“最后的日子,即使活得这么失败……”她很清楚地说着。“活得这么失败,也很容易让记住,我的样子,你的样子,他的样子,因为是痛苦的,所以我们被迫得去记住、被迫不忘记……你会忘记我现在的样子吗?”

“我。”

“要死的样子,你会忘记吗?”

神会死?

神能够,去死?

神能够做到,丝毫不背负?

“他送给我的礼物。”

“能和凡人一起去死的,绝对不会是神吧。”

“我不是神。”

我突然感到了异常的疲累,从未感受到的疲累——正如虔诚的教徒受到教主的坦白一般,看到了光明背后的黑暗与虚伪,然后心中的依存仍未熄灭,渐渐地从心跳开始,一路吞噬了血液、血管、肉体,那种背叛的不信任,那种从高空直落而下的脉搏鼓动,那种难以言传的失落与悲伤。

逆光而行的,我的神。放眼望去,全都是摇曳的竹叶,以迅疾的姿态掠过了一切,几乎可以把视线都覆盖。她的手指牵着半开的门,一点一点拉开来。光的海洋涌了进来,淹没了所在的一切,把她的身形几乎吞没不见。在那时我却看见——她笑着哭了,不易察觉的液体不通过任何介质流逝在光里,透明的、不含色彩的,陷入了世界上流速最快的河。

“所有所有的人,都是凡人啊。”她说。

“我也敬畏死亡——正如惧怕神明一般,惧怕死亡。如果能够拯救我的话,请务必务必让我脱离这份不必要的神位吧,你知道这有多么令人感到毛骨悚然,仅仅凭我这样微弱的、不值一提的存在……”

“我想救救他。同时也想救救我自己。我们的故事——”她笑出了声,“很无聊、很无聊、很无聊,正因为没有人来救我们,所以太无聊了。我们互相都是对方的神,然而我们都是最平凡最平凡的人类罢了。”

“人总是会死的吧。”

“死的时候,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拥有神明。我仅仅是想把那个他,当做我最为普通的朋友。当他们尝试因我去伤害他时,我想,我可以用我凡人的力量去拯救他。”

很不甘心地、笑着的脸。

“真的是逃不开,这样感人的循环呢。”

“你能帮帮我吗?”

若我是凡人,我有没有这样的力量,去拯救我的神明?

“记住我,姬成。你还记得每次在电话里是怎么叫我的吗?”

这句话太简单。我忍着所有的敬畏,对视上她的眼睛,像玻璃一样,本来是没有颜色的,此时却因为所向,蘸满了青蓝色的天空。温热的肩膀,因为风而翻飞的素色长衣,却不自觉地让我感到了死亡的切近。姬临是冷的,死亡的冷。现在我冰冷的神明正在哀求我——哀求我让她成为凡人。

我一直以来都在逃避的、不敢正视的问题,不需要敬畏。

不能够敬畏。

我终于和我的神平视。也许她仅仅是灵魂而已,有着神的灵魂的凡人而已,但我却敬畏她,无论是凡人、是神、是灵魂。她就是她,她不该是任何人,她的肉体不久就会永远沉寂,她的思维不久就会发霉生锈,她的墓葬不久就会被推倒践踏,她的存在很快就会为利益所永久抹去……她死了,她是不可能复生的,但是我敬畏她、拯救她、呼唤她,她曾经就存在于我的指尖,我曾经触摸过她的气息,我曾经看见她最为珍视、最为认真保护的人,我——即使对于世界毫无用处,也能够这样,以我的本性、以我的血液看着她的眼睛。

“临姐姐。”

11

“我会把转世的位子让出来的,那份东西……也随便你们。”

我醒了过来。不,在这之前,我一直是醒着的,只不过所发生的事情,什么都记不起来。那时拥抱着我、流泪不止的姬临,和眼前祖父因为喜悦而不得不扭曲的脸形成了恍惚的对比,让我一时迷茫不已。

眼前的少女还是姬临。

落满双肩的发丝,手臂上被拧出的红痕,以及那双死去的眼睛——毫无精神,随时都可以被击垮的身体晃动着,还有那一件极不合身的外衣,已经不是那件我所适应的、普通的衣服而已。

此时的姬临,已经不是神了。

——说得简单一点,她为了幸而放弃了一切,正如我祖父所期望的,她已经成为这个家庭里普通的、甚至有些低贱的一员了。那天她终于被允许乘上通往住院部的救护车,而我也丝毫不费力地得到了陪她一起去的机会。

走出家门时,祖父喜形于色,这大概是他人生中,又一场恣睢的胜利。我被他用很得意的声调夸奖了,从未有过的。可能他也没有想过如此简单,没想到这个年龄的姬临能够得这样的绝症,让他的庆幸不能自已。

本来从头到尾,他和姬临都只是陌生人而已。

我和姬临,可能在人间,也都是陌生人。

那天在医院的病房里她拿着手机不放下,在我站在她面前几个小时后,所有人都退去,她抬起眼睛,温柔地看着我。

“谢谢你。”

我欲言又止,像初次见面一样不知所措。

“最后再这样叫我一次吧,这次可是永别了呢。”

“神。”

我以低不可闻的声音吐出,然后再也没有敢看她的眼睛,我们的最后一面,就以我匆匆、踉跄的背影宣告结束,从此以后,再也不能够相见。

临还是神。

她最终还是会在我的敬畏中死去吧?我终究是凡人,她终究还是神。这个信念已经与我密不可分。

12

临死了。

  

 

 

        

我现在写下这篇东西,完全是为了我那一幅大受好评的成名作做出的背景解释。画时,并非幻想如今的名誉。只是为了能将我对姬临的歉疚与回忆涂抹在纸上——我的神,对她敬畏之中的信仰。没错,伴随这张皱巴巴的叙述发现的,我的画作,是另外一副,相比原来那样的光辉,只有颓败的那个濒死的姬临。

感谢最后我的外祖父得到了财产,我也得以在家族衰败之际还能挥霍于求学,让我画出来的那个神,成为了一张受社会欢迎的画作。

只不过,我画时却是为了像那些西方基督徒作圣母与圣子一样,对神的敬仰与爱慕。

可能就是敬畏吧。

画上的颜料总有一天是会脱落的,在此以我粗陋的文笔,记下我的神明。

我从无所谓的创造力,那个样子,确确实实不能忘记。这篇自叙,从我有那个能力之前——有画画的能力之前我就尝试着去描述出:带给一个幼小的、在错误和正确之间彻底迷茫的孩子的那些话,包括那个人的一颦一笑都尽力去描摹,希望能重现她的圣光。

最后我拯救她了,只不过是把悲伤的结局,弄得更加悲伤,无聊的故事,弄得更加无聊而已。

我应该是把姬临神化了。这点在我的画作里曾被认作我的宗教,或者是我的爱情。

都说错了,我曾这么发表声明。那么如今,我再次强调:这仅仅是敬畏。

仅仅是我的敬畏罢了。

 

以上是前不久在医院中死去的画家姬成留下的一篇遗稿,这篇遗稿对于他的成名作是否为本身创意,绘画界引起了轩然大波,下面让我们关注一下他身边朋友的意见……

 

Fin.

 

 

评论(1)
热度(1)

© 心聲停止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