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聲停止

写作之神 请停在我的右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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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像绘师 大宮灯

弓行-祭-

*百合
*世界观强大注意

*视角雨宫浅缘
*荒川已死*


我往家里走的时候会经过那条街道,不过从来没有走进去。第一次看见那里的时候,正值节日,里面熙熙攘攘全部是人,于是母亲就对我说,“绕开”。

那时我就毫不犹豫地绕开了,从此以后我都会绕开。母亲有一次发现,问我原因。

“你不是叫我'绕开'吗——?”

“我只是说那一次啊。”

她显然在为我有点执拗的性格担心,随后向我解释,那条街道并没有什么不正确的地方,“无非就是人多了一些,当时不想走在拥挤的地方。”

“为什么不走在拥挤的地方?”

她苦恼地沉思了一下,然后犹犹豫豫地回答我说:“你觉得……拥挤很好吗?”

“妈妈不喜欢拥挤吗?”

“不喜欢。”她说,“很不喜欢。”随后就一副征求我想法的表情。

“——我也没有过拥挤的感觉啊,因为你总是避开。”

于是我看见我母亲做事的手垂下来,随后把塑料头套摘下来放在一边,对我一字一顿道:“我确实不喜欢啊——如果你想试试看的话,就尝试一下好了。”

我钦佩她这样的教育观。

走出门时,灰色的云蒙蔽了她的眼睛,密密麻麻,令人毛骨悚然。她戴上了那幅与时代格调完全不同的银色耳机,随后锁门,并且抓住了我的手。

“阿浅。”她带着叹息的口气说“说实话,不只是讨厌,还是有点害怕……就像看到电视里的那种竞选广告一样。”

我想起了那时她看到竞选广告中几十年前“精神无味时期”回放时,如同毛线抖做一团的样子,虽然我并不觉得这个比喻夸张,总觉得她那时一定受到了什么致命的打击,结果事后她会为自己的举动而惊奇,“是这样吗”反反复复地追问,反而感觉像是故意的一样。

“我讨厌。”她解释得简洁。

说起来——她算承认之前那也是害怕了?

我就顺势地握住了她的手,发现自己的手有点汗湿,在她的指缝间明显显得粘稠而有些不同。

“走吧?”

我把她的手往那个方向拽了拽。

“走。”

她握着手中更为老土的音乐播放器,轻轻地回答我说。那时我莫名地想起,她在床头柜上摆放的照片,里面的材质还是玻璃——这种今日的违禁物,于是我一直探究内部色彩的细节,不慎把它打翻在地。结果却和教科书上叙述的不一样——它没有碎成细小的结晶块状物,而是原封不动地躺在地上,那时母亲眼睛里流露出的是丝毫不在意的神色,并且和我解释道,造成光污染是这种材料被替代的原因。

“在那个东西被发现之前,这种材料是最廉价中的最好看的那种。”并且向我指着自己脖颈上的装饰物说,“还有更多更多透明的但是带有色彩的种类。”

今天她也戴着。即使有时她会忘记。

我似乎已经切实感受到了拥挤,那来源于她的手。越发地向内按紧,包围得密不透风,以致于都能感受到血液在其中鼓动,富有的节奏细密如同从耳机里漏出的鼓点。

“我害怕。”她在我的提醒后微微放开了一点,又握住,然后又想起来一般松开。

母亲坚持不卸下眼镜,即使现在不用削薄角膜。所以我常在想看到她的表情时遇到障碍,别人出于敬意,很少要求她摘下眼镜,在路上能看见戴着眼镜的女性走过来,不是宣传什么复古时尚就是我的母亲。我小时候还被因此叫过“四眼缘”这样奇怪的外号,可笑的是,我从小就从来没接受过视力纠正,不知道哪里会有“四眼”这样奇怪的称呼。

左拐一个角,再穿过一条没人走的捷径,再通过人烟稀少的十字路口。偏偏面前的这条目的地人满为患,全都是人。信息弹窗的低温光此时形成了一圈荧光色的结界,几乎无法下脚。

“我一个人去?”我调笑母亲皱紧的双眉,并且加快了向前的步伐。

“阿浅……”她努力地呼唤一句,然后就噎住不再继续。

我松开了她的手,然后站在这宏大的人群外面,准备在她面前钻进去,再埋没其中让她来焦头烂额、头皮发麻地寻找我。

她近乎哀求地要求道:“阿浅,等一下……”

我在融入人群的一瞬间时,就听到了背后有人在对母亲说话,声音小得仅限于那一个时刻,等到我回头时,我看见的是人潮涌动的拥挤以及在人潮末端,用手背擦着眼泪的母亲。

“雨宫……雨宫浅缘吗……?”
“果然。”
“你果然还是,最喜欢阿姨了,最喜欢弓技了。”
“还是没有办法向你承认哦,城子。”
“呐……”

好拥挤。

所有的人都以我为中心聚拢过来,他们都带着和母亲一样悲伤的表情,只不过他们又都是没有温度、木然的,和母亲的痛苦完全不一样。

你们是因为——拥挤而恐惧吗?

母亲和我讲过她生命中,最为重要的荒川夜守。她讲的时候,突然哽咽,随后一发不可收拾,仿佛因为记忆过于拥挤而为了避免受伤故意收紧了身躯。她低泣着说着“我喜欢夜守啊”,重复、循环、悲鸣。

她对她的情感,太拥挤了。

她对她的情感,太拥挤了。

放在她床头的照片,我辨认着那个少女额前的发卡,才发现母亲至今都没有忘却。她的弓技已经被认证是世界唯一的初版,停留在她的思维之前。

我的母亲,是雨宫城子,也是荒川夜守。
母亲的身影无处不在,拥抱着我、环绕着我、拥挤着我。

母亲一边说,“夜守她是弓技抗体者啊,”一边把头埋到我的肩头,“阿浅也是啊。”

嚎啕的哭泣。

我被母亲告知我存在的错误,是在我母亲死去的年龄。
我被雨宫城子告知我存在的我错误,是在荒川夜守死去的年龄。

我身体里跳动着的、夜守的心脏,在母亲第一次试用的监测装置里,将通过初代弓发射过去的、母亲的告白毫不犹豫地弹射回来。母亲在重新教授我一切时的、撕裂心扉的痛楚,夜守的心脏在无数个夜晚告诉我。

那个曾经存在的、我的母亲,拥挤着她们彼此的爱意。我什么都不知道,本来一直以为弓技移植可以解决一切的母亲不能接受——荒川夜守被她真实的爱意而非弓技杀死了。

我本来应该以我的母亲的身份醒来。怀孕我的女性,早在那次时代加速度里死去,用来替代我——不,替代荒川夜守的,本来该是母亲从头到尾挚爱的弓技。

我的存在是拥挤的。

母亲惧怕拥挤。在那个拥挤的必要的浪潮中,她痛失了最爱的荒川夜守,同时也失去了最为根本的,对弓技的信仰。

“你知道吗——浅的话是祖母的名字哦,缘的话,是妈妈最喜欢的字。”

我在上学的时候第一次认识了母亲,那是因为有老师失声把我叫成了夜守。那里所有的老师都在职位上终老,年岁使他们不会保留对一个学生的呼唤,所以我才知道我一直打扮成一个母亲最爱的人,并且拥有着她的心脏。

第二天母亲就在所有人道组织的威逼下烫平了我的头发,扯下我胸前的银色胸针,并且在一份重置的遗体捐献书上签了名字。

那天当晚她就发了高烧,在床边抱着我一言不发,随后我终于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

“夜守听到了,一定会说这个名字真像城子的风格啊,这样的话呢。”

关于荒川夜守的一切,都太拥挤了。

“我爱你啊,城子。”
“我爱你啊,妈妈。”

——不想让你痛苦。

在拥挤的人潮中,我的眼泪也同样抑制不住地流淌下来。我到底爱的是怎样、拥挤的这个世界啊。

“我爱你啊,夜守。”

我听见雨宫城子这么、幸福地回答。
我听见妈妈这么、幸福地回答。
我听见我最爱的城子这么、幸福地回答。

漫溢的、不能自拔的、幸福的心情。
仿佛是我最惧怕的拥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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